01
那天晚上店里忙疯了。
七八个外卖小哥挤在柜台前面催单，堂食的客人举着手机不停地有人在点餐，后厨喊“三号桌好了”，喊得嗓子都哑了。我们几个在柜台里打包、收银、接电话，恨不得多长几只手。
突然“砰”的一声。
柜台前面的吸管盒飞进来，砸在地上，塑料片崩了一地。
柜台里几个小姑娘都被吓到了，手里的活骤然停了下来。
我是领班，这时候不上也得上了。
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的，穿一件旧棉衣，脸涨得通红。
我挤出一个笑脸：“先生，怎么了？”
02
他嗓门很大。
“我要点一碗粥，为什么告诉我没有？欺负我乡下来的吗？”
“先生，这个时间点我们确实不提供粥。”
“那为什么以前我来的时候有？”
“您可能是23点以后来的，那时候是夜宵档。”
“我不管，我现在就要。”
“对不起，实在提供不了。要不您等一个小时，我让厨房专门给您做一份？”
“一个小时？我家里自己煮都好了。”
他更火了，指着我的鼻子骂，骂我们店欺负人，骂城里人看不起农村的。边骂边把柜台上的东西往里面扔，吸管、纸巾、菜单，能扔的都扔了。
店里其他客人都看着。
我站在那儿，脸上还挂着笑，手心全是汗。
03
实在没办法了，我报了警。
十分钟后警察来了，问了几句，说要带他回去做笔录。
他走的时候回头瞪了我一眼。
他走了以后，几个小姑娘围过来：“姐，你真厉害，要是我早哭了。”
我说厉害什么厉害，腿都软了。
收拾地上的碎片时，我想，这事应该就这么结束了吧。
04
第二天早上，店长打电话来，说老板要我们赔被砸坏的东西，从绩效里扣。
我说那是顾客砸的。
店长说老板不管，东西在你们当班的时候坏的，就该你们赔。
挂了电话，我坐床上想了半天。
最后还是去了派出所。
找到昨天出警的警察，说要那个顾客的联系方式。警察看了我一眼，说你还想咋的？
我说店里的东西被砸了，要赔钱，我们几个打工的，一个月工资就那点，实在扛不住。想跟他协商一下。
警察想了想，把这个顾客的信息给了我。
05
我拨过去了，“吴先生您好，我是昨晚那个店的领班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打电话来干什么？”
“吴先生，我打电话来是想跟您道个歉。昨晚您要粥，我们确实提供不了，让您白跑一趟，不好意思。”
“但是吴先生，昨晚您把柜台上的东西砸了，店里监控都拍下来了。我们是打工的，这些东西坏了，老板要从我们工资里扣。我们几个小姑娘，一个月就挣那点钱，实在赔不起。”
“您看，东西确实是您砸的，监控也能证明。要不您把损坏的钱赔了。”
他说：“多少？”
我说了个数字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06
第二天，警察打电话给我，说吴先生来了，愿意赔钱。
我到派出所的时候，他已经在了。还是那件旧棉衣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我把单子给他看，他看了一眼，从兜里掏出钱，数了数，递给我。
“谢谢吴先生。”
“吴先生，那粥的事，真是对不起。以后您23点以后来，肯定有。”
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凶了。
他说：“我老婆住院了，晚上饿了，就想喝口粥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低下头，声音很小：“跑了三家店，都说没有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“钱赔你了，这事就算了。”
07
从派出所出来，我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
旧棉衣，微微驼着的背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。
回店里，我把钱交给店长，说吴先生赔的。
后来那个吸管盒换了新的，纸巾盒也换了新的，一切都像没发生过。
08
上班时我常常想起那个眼神。
他在派出所抬起头看我的那一刻，眼睛里没有凶，就是累。
不是跑了几家店的累，是老婆住院、一个人在外面跑、想吃口热乎的都吃不到的累。
那天晚上，他应该就是这个累。
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说，就砸了东西。
我知道砸东西不对，也赔了钱。但有时候想，如果那天晚上，有人问他一句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”，会不会不一样？
不知道了。
后来再遇到发火的顾客短期股票配资，我都会多看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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